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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佐军:不要过分解读GDP增速回落

作者:李佐军  时间:2013-05-06

  4月15日,国家统计局公布了今年一季度主要宏观经济数据。7.7%的GDP增速,低于去年同期的8.1%,也未能延续去年四季度7.9%的反弹表现。

  对于这个明显低于市场预期的数字,一部分机构表现出了对中国经济放缓的担忧。但官方认为是“开局平稳、稳中有进”。近期陆续出台的“国五条”、“八号文”、银监会加码地方融资平台调控等举措,都似表明政府可能更加关注中国经济存在的风险。

  2013年是本届政府履新的第一年,一季度经济数据是否传递出了某种信号?未来一年中国经济的走势将如何?为此,本刊专访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资源与环境政策研究所李佐军副所长,就相关数据和市场普遍关注的问题做一解读。

  三方面造成一季度经济数据不如预期

  《中国民商》:一季度经济数据公布后,7.7%的GDP 增速远低于市场的预期,政府是否会出台经济刺激政策成了各界关注的焦点。您如何看待一季度的各项数据,认为接下来宏观经济政策是否会有所调整呢?

  李佐军:一季度的数据确实比大多数机构的预期要低,主要是国内生产总值(GDP)增速只有7.7%,比去年四季度的7.9% 还要低0.2个百分点,这也低于我的预期。我本预计一季度会延续去年四季度的反弹,至少比去年四季度的数据略高一点,实际上反而低了一些。但现在来看,出现这种情况和数字也是有道理的,我认为主要是三个方面原因造成一季度经济数据不如预期:

  首先是制造业投资不如预期。我们的投资一般分为三大块:制造业投资、政府基础建设投资,以及房地产投资。制造业投资因为国内产能过剩、企业不景气等原因,一、二月出现了大幅下滑, 三月份虽然反弹到18.7%, 但还是不理想。还有一些数字也能体现出制造业的疲弱,比如一季度全国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9.5%,增速比去年全年回落0.5 个百分点, 其中三月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仅为8.9% ;三月份原材料库存指数为47.5%,比上月下降2.0 个百分点,连续2 个月位于临界点以下;工业用电量更是处于46 个月的第二低点。这是原因之一。

  其次是消费增速同比有所回落。影响消费增速的长期原因是,居民收入增幅不理想,一季度全国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7 4 2 7元,扣除价格因素同比实际增长6.7%,低于GDP 增速。加上近期房地产价格的上扬,都对消费产生了挤压。当然还有一个短期且比较直接的原因, 就是最近中央加强廉政作风建设、遏制浪费和三公消费, 对消费也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第三就是季节性因素,春节期间休假也难免会对工业企业经营状况等方面产生一些不利影响。

  当然一季度的经济数据里,也有一些数据相对来说是比较乐观的。比如说出口,一季度进出口总额9747 亿美元, 同比增长13.4% ;其中出口5089 亿美元, 增长18.4% ;进口4658 亿美元, 增长8.4% ;顺差430.7 亿美元。还有信贷投放,一季度新增人民币贷款达2.76 万亿元,其中3 月份新增人民币贷款1.06万亿元,同比多增515 亿元,创出近年同期新高。采购经理指数PMI 三个月分别是50.4%、50.1 和50.9%,处于荣枯线以上。

  综合来看,数字有好有坏,虽然GDP 增速低于大家的预期,但我觉得也不要过分地去解读。我们很多人习惯了过去GDP 的高速增长,甚至产生了某种依赖,认为到了8% 以下,经济就会出大问题。我认为,从一个国家经济发展的中长期考虑,这恰恰是正常的表现,我们就应该把主要精力放在调结构、促改革、淘汰落后产能上,降低对经济高速增长的依赖。一季度的数字从某种角度上可以反映出,目前中央政府对于经济增速下行的容忍度加大,没有将GDP 增长当成一个很重要的指标,而是把重心放在调结构、促改革上了。这并不是坏事,不要因为经济增速稍微回落就准备采取刺激政策,我们确实需要一次调整来解决很多经济上、体制上的问题。

  《中国民商》:一季度有一个数字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就是作为“土地财政”的核心部分——国有土地出让金实现7700 亿元的收入,同比增加2448 亿元,增长了46.6%。而这个数字在去年同期还是负增长。加上您刚才提到的信贷投放量增加,是不是意味着房地产市场回暖已成必然?

  李佐军:如果单纯从刚才你提到的两个指标来看,可以部分得出这种阶段性的可能性结论。但从更大的范围或者更高的角度来看,我认为房地产价格的上行空间已经在去年底的那一轮价格上涨中被透支了,接下来继续上行的动力非常有限。同时,包括“国五条”在内的中央与地方的政策,也会逐步地发挥出作用。二三线城市可能会出现一些小幅上涨,但在一线城市和全国大部分地区出现去年四季度那样的涨幅,我认为可能性不大。

  从财政收入角度来看,一季度中央财政收入为负增长,地方财政收入在较为活跃的房地产交易市场的带动下,维持着13.7% 的增速。虽然20% 以上高速增长的“黄金时代”已经不复存在,但如果不推进体制改革,地方财政收入对房地产和土地的依赖可能还会持续。现在,国内很多地方政府的支出压力比较大,债务负担在加重,受企业不景气的影响,工商业税收也减少了很多,那么面对逐渐扩大的收支缺口压力,只要政策允许他们还是会通过土地财政来填补。所以,对中央政府来说,确实需要通过政策调整来遏制地方政府在土地财政问题上的冲动。

  《中国民商》:您如何看待目前社会上热议的房产税问题?您认为,中国具备实施房产税的条件和基础吗?

  李佐军:这确实是一个比较有争议的问题。因为我国的土地所有制是不完整的,城市土地归国家所有,也就意味着城市居民购买的只是地上建筑物的所有权,对建筑物下的土地只是一种使用权。从法理角度来看,征收房地产税的法律基础是有问题的。

  但是从现阶段遏制房价上涨、甚至是遏制腐败的角度来看,征收房地产税确实能在某种程度上引导投资者将资金更多地投到非房地产行业。目前政府的政策导向,以及在个别地区进行的房产税试点说明,未来房产税还是会作为一个重要的政策考虑向前推进。在推进的过程中,肯定也会遇到一些新的问题,到时候可能需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并作出相应的选择。

  前升后降,在矛盾中找到平衡

  《中国民商》:从全年来看,您预测整个中国经济的走势会是一个什么态势?

  李佐军:我分析今年全年的GDP 平均增长应该与2012 年持平,增速还会保持在7.8% 左右。全年的态势可能是前三个季度会震荡上升,也就是弱增长,年底四季度可能经济还会下行,呈现一个前升后降的走势。原因主要有四个:

  首先,2 0 1 2 年四季度的反弹余威还在,所以GDP增速会保持在略高于去年三季度7.4 % 的水平。其次,党的十八大之后,新一届中央领导班子上台也会在投资和消费等方面给市场带来一个向好的预期。同时,很多地方政府换届,也会带来一定程度上的换届效应,比如增加一些投资、推进一些项目等等。第三,中央提出推进新型城镇化,目前虽然规划和政策还在制定过程中,但包括资本市场和房地产市场在内的整个市场已经提前对新型城镇化这个战略作出了反应。最后,2 0 1 3 年国际经济形势总体上比2012 年要好。美国经济还在持续复苏,其在发展制造业和实体经济等方面的经济转型总体来说比较成功,失业情况将有所好转。同时,美国大力发展以页岩气为代表的新能源,这方面的技术进步将是其新的经济增长点。近期国际黄金价格走低,从某种角度来说是因为美元相对比较坚挺造成的,美国经济向好对全球经济来说总体是一件好事。欧洲经济也相对企稳,虽然高福利、老龄化、欧债危机这些都不是短期能解决的,但前几年欧洲存在的问题基本都暴露出来了,情况不会再恶化了。这样的国际经济形势会对中国今年的出口产生一个正向影响。

  以上这四个原因会助力实现今年前三个季度GDP 的弱增长。我认为四季度经济会下行,主要是基于两个考虑:

  其一,2012年5月开始推行的稳增长措施,其带来的反弹效果也就持续一年左右,因为市场对政策需要一定的反应时间,其反弹效果实际是从去年1 0 月份才开始出现的。那也就是说,除非我们采取新的调控政策来刺激经济,在没有新的经济增长点的情况下,下半年或者四季度经济会下行。而从目前中央对经济运行的态度来看,出台整体刺激经济政策的可能性不大。

  其二,随着GDP增速的小幅反弹,房价和CPI 也将走高,因此我估计下半年中央政府还有可能会采取一些调控政策,遏制房价和CPI的上涨。事实上,2 月CPI 增幅已经达到3.2%,3 月份又调回到2.1%,但不排除4 月、5 月份又会反弹到3.1% 以上的可能性。同时,全国大中城市的房地产价格总体也在上涨,虽然“国五条”可能会在遏制房价过快上涨问题上起到一定作用,但房价可能还存在继续小幅上涨的动力和空间。所以,当CPI 和房价走高到一定程度后,二、三季度政府可能又会采取一些调控措施。今年经济工作的方针是稳增长、控通胀和防风险,也就是说我们仍然面临着比较大的通胀压力,控通胀的政策如果出台就会对经济增长产生一个向下的影响。

  《中国民商》:在您看来,今年宏观经济政策的首要目标将是调结构,还是稳增长?

  李佐军:关于今年整体的经济工作方针,我们还是比较明确的, 就是我刚才说的:稳增长、控通胀、防风险。实际上, 后面还隐含着两句话, 促转型、抓改革。所以, 实际上今年的工作是要在矛盾中找到某种平衡,既不强调增长,过多刺激经济引起通胀的压力,也不会放任下行,让经济不能平稳运行,出现风险。

  《中国民商》:问一个比较具体的问题,近期人民币升值速度比较快,您判断这种态势会不会持续,会不会对中国经济产生比较大的影响,比如说目前正处在上升势头的出口?

  李佐军:我认为今年的情况应该与过去两年相似,总体来说是相对稳定的态势。在人民币升值问题上,其实存在两股力量的博弈。升值的压力主要来自于国际,因为目前中国产品在国际市场还是有相当的竞争力,出口增幅也保持在10% 左右,所以美国等一些国家始终把促使人民升值当作重要的国家战略,用此来削弱中国产品的国际竞争力,以促进他们本国的就业和产业发展速度,这其实是一个国际政治因素。贬值的压力主要还是我们经济面临下行的压力,美国经济也还在缓慢复苏,所以出口不会马上有大幅度增长。

  实际上,去年的“十八大”和中央经济工作会议都强调,下一步人民币利率和汇率改革是一个工作重点。因为长期以来人民币利率和汇率改革是相对滞后的,滞后当然在一定程度上稳定了经济,但我们也为此付出了代价。人民币利率和汇率的价格,无论是压低还是抬高,只要是人为影响,总归是处于一种扭曲的状态。扭曲就不利于资源的优化配置,同时也使得一些地区、行业和企业对政策产生一种依赖,不利于竞争力的提升。

  所以,中国经济要想实现长期的、持续的、健康的发展,让企业在国际市场上、在公平竞争的环境下,提高自己的竞争力,利率和汇率的市场化改革是必须推进的。像我刚才提到的,今年一季度出口表现很好,扣除汇率因素之后仍实现同比增长13.4%。其中,私营企业进出口增长53.1%,高出外贸总体增速39.7 个百分点,占外贸总值的32%,这说明我们的私营企业在国际市场上还是有竞争力的。从长远来讲,利率和汇率的市场化改革利大于弊。

  《中国民商》:您提到一季度私营企业对外贸增速的贡献极大,我们也看到在一季度经济数据公布的同时,李克强总理也代表新一届政府首次就经济形势召开了相关专家和企业负责人的座谈会,他在会上提出“国有、民营和外资应该放在一个平等的平台上,通过规则来规范。”这是不是在某种程度上,说明今年在政策上会继续加大对民营企业的支持力度和开放空间?

  李佐军:国家加大对民营企业的支持,这是毫无疑问的。实际上,这几年中央政策一直在鼓励发展民营经济,为民营经济或者非公有制经济创造更好的政策环境,包括促进民营企业与国有企业的公平竞争,激发民营企业活力,为中国经济中长期可持续健康发展创造良好的基础。但为什么很多政策的效果不如预期,很多民营企业生存发展中遇到的问题,并没有从根本上得到解决?

  我认为主要是在提出这些一般性、常规性政策之外,还要下决心推进一些深层次制度改革,这是下一步中国经济必须着力解决的一个重大问题。我认为,继续像过去那样主要依靠政府投资和国企发展来实现经济增长,会激化很多现有的矛盾,还可能会导致很多新的问题。作为一种重要的企业形式,我们不反对发展国有企业,改革的目的是为了创造公平的市场环境,让国有企业与其他所有制形式的企业在这个基础上平等竞争,因为不公平本身就是对市场经济的损害。因此,应该对国有企业在经济和行业中的参与范围进行限制,取消一部分国有企业的特权,增加国有企业的利润上缴比例,让国有企业承担更多的社会责任等等。

  从垄断行业改革、国有企业改革、民营企业政策环境优化,以及推进政府改革等多个方面同时着手,真正创造一个比较公平的市场竞争环境,扩大民营企业的生存发展空间,实现中国经济的健康、可持续发展。

来源:中金在线 [关闭] [收藏] [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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