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敬琏:中国经济“两头冒尖”

作者:吴敬琏  时间:2014-05-20   浏览次数:0

  这是一个不成问题的问题。虽然前一个时期国内有极少数人鼓吹“今不如昔”、“现在不如‘大跃进’时期”、“不如‘文化大革命’时期”之类的论调,但是你看世界论坛上对中国的议论,所有尊重事实的人,不管对于中国采取一种友好的态度或者是采取一种怀疑、敌视的态度,都一致地肯定,中国经济在最近30年来取得了巨大的进步。

  这里只说三个最重要的指标:

  第一是经济的高速成长。最近30年来,在改革开放的推动之下,中国的经济总量以每年接近于10%的速度增长。特别是中国作为一个人口众多的国家,长期积弱,而在近30年的时间里,人均GDP增长近12。5倍,进出口总额增长了120倍,这在世界历史上是没有先例的。现在中国的经济总量是世界第四,进出口总额居世界第三。

  第二个突出的成就是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从1957年到1977年的20年间,中国人民的生活水平,诸如粮、布、住房、食用油等基本消费没有任何提高。而在最近30年的时间里,我们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增长了34倍,农村居民家庭人均纯收入增长了27倍。

  第三个突出的成就是减贫取得的成效。农村最基本生活未能得到保障的贫民从1978年的2。5亿人减少到2006年的2148万人。世界银行发表的减贫统计表明,1990~2002年,世界减贫人数的90%是中国实现的。正因为中国经济取得了这样重大的成就,中国的重要国际地位才理所当然地得到了世界的承认。

  不过,在看到中国社会近30年取得巨大成就的同时,我们还必须清醒地认识到,中国社会经济发展依然面临着诸多严峻的挑战。

  在最近10年中,我曾经一再引用《双城记》的开头一段——狄更斯描述18世纪后期、19世纪初期欧洲“两头冒尖”状况的话,指出中国现在情况的类似之处。在社会大转型期间出现了这种“两头冒尖”的情况并不奇怪,问题是我们要认真地对待它,不能采取“不承认主义”的态度。应当看到,这些挑战是十分严峻的,如果不能正确应对,我们面前还存在着另外一种可能,就是向坏的方向发展的可能性。

  从社会经济生活的现象层面上看,现在最突出的有两个问题。一个是日益突出的资源短缺和环境恶化的问题。一些基本的自然资源的短缺程度越来越严重。最近几年,一些可贸易资源因为中国需求量的急剧增长,把全世界的资源价格都抬上去了。至于一些不可贸易的资源或准不可贸易的资源,比如石油这样的资源,就出现了供应短缺,甚至造成了社会生活的困难。环境的恶化就更不用说了,水的污染、空气的污染以及其他污染的情况,使得有些地方的居民不能维持正常的生活。这种爆发性的环境危机在全国各地不断发生。

  另外一个突出的问题,是社会环境的恶化。其中最严重的问题,一个是腐败的蔓延,一个是贫富差距的扩大。以上这些,是目前社会经济生活中天天都能接触到的现象。

  从宏观经济的深层结构看,可以归结为内外两个方面的失衡。内部失衡的主要表现是投资和消费的失衡,过度投资而消费不足。这里的消费不足不是绝对量增长不足,而是相对于投资的增长不足。根据世界上许多研究机构的研究,近30年来,中国人消费的绝对水平的提高速度在世界上是居于前列的。但是因为投资以更高的速度增长,消费在GDP中的相对份额不断下降。目前,投资和消费的比例已经大大偏离正常状态。国际上投资对消费的比例大致上是25:75,有的国家稍高一些,有的国家稍低一些。在有些阶段,例如在工业化初期,在一些发展中国家,投资率也有可能高一些。比如说中国在“大跃进”期间,投资率就达到30%以上。又比如日本在高速增长时期,投资的比重也是偏高,但它的最高水平也没有超过35%。中国现在投资率越来越高,特别是进入21世纪以来,达到45%接近 50%的畸高水平,而消费比重严重偏低。这种类似于马克思分析过的“资本有机构成不断提高”的偏差,造成了诸如产能过剩、最终需求不足等经济问题,还招致了劳动大众生活水平提高过慢,收入水平差距拉大等社会问题。

  外部失衡的主要表现,是国际贸易和国际收支的双顺差。外汇存底的大量增加,造成中国跟贸易伙伴国之间的摩擦加剧,同时使自己的贸易条件变差,出口产品贱卖,还搭上了我们的资源和环境。

  内部失衡和外部失衡在宏观经济上的集中表现,是货币的过量供应或流动性泛滥。而货币的过量供应,又必然导致房地产、股票、收藏品等资产泡沫的形成或通货膨胀即消费物价指数(CPI)的上升,或二者兼而有之。这个问题在2007年下半年以来开始浮出水面,变成一个人人都能感觉到的危险。

  从中长期的观点看,这些问题的危险性还在于,它会使我们的金融体系变得非常脆弱,当遇到外部或者内部冲击的时候,就会出现严重的系统性风险。东亚许多国家和地区都曾经历过高成长时期,成就了所谓的“东亚奇迹”。但是,它们大多数因为对内外失衡的处理不当,而没有逃脱金融系统的危机,以致损失了几年、十几年的时间,造成了很大的危害。所以,我们必须尽力防止危机的发生,避免大好的经济成长形势出现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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