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红光:常人民族志

——利他行动的道德分析

作者:罗红光  时间:2014-01-08

  【编者按】在家庭核心化、个人原子化、人员流动化的当下世界背景下,人类学的经典田野——封闭社区也受到质疑,人——作为最大公约数的人——个体的人——其嵌入集体的相关认知与调适,利他主义的话语与机制建设相应地进入中国人类学视野。本文是作者本人组织的一项较大规模的、组织严谨的公共服务研究项目的成果体现。

  本文命名——常人民族志,出于以下几项考虑:1,“ 常人”代表面对相同的社会认知和实践境遇的一个个个体。 2,“民族志”表示研究素材出自实录并由作者加以忠实描述并加以研究者的表述。3,作者使用“民族志”这个经典方法框定自己的研究和写作,是想使这项嵌入哲学现象学思考的,带有认知人类学和解释人类学风格的研究不脱离古典人类学的味道和路轨,不失为一次极有意义的中国实验民族志的标杆研究。尤其对当下中国社会公共服务体系建设有重要理论意义与应用价值。

  另外,常人借用自日本人类学家柳田国男的“常民”而来,借用到中国当代学术语境,还基于以下多层考量。人类学家的“常人”具有社会统计学意义上的作为均数的人的性质但又有异于统计学上的人均。它指向的是具有最大公约数性质的嵌入群体与社会的动态的个体的‘他’或‘她’——是普通而普遍的情绪、情感、感知、认知、实践和具有调试能力的主体,在人生和社会经历中会面对一些相同的境遇。当代中国人的现代性使得其一个一个地脱离传统社区和传统情境,探寻“常人”也就是寻找中国当代人类学的主角,“常人”应该成为中国当代人类学学科的一个主要范畴,它承载着笔者所思考的人类学方法论革新的用意。本文还有关乎中国社会文化人类学在与社会学与民族学的交集中如何实现自己的定位与价值,并且对于中国社会文化人类学如何摆脱西方殖民主义的传统——以本文化为中心的对异文化的审视,一种带有本质主义观照的思维模式——具有现实意义。它提倡一种相互观照的现代人类学学理——镜像互观的新兴人类学方法论,还原人类学原本意义上的人本主义的人的意味。  

  自马林诺夫斯基以后,人类学经典且公认的方法是“参与观察”,即一个人在遥远的僻壤进行长时段的田野工作,可提供分析的文本是民族志。但是,当今的世界受全球化、信息化的影响,他者的世界已不再相互隔断、互不来往,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世界,或许他者本来就存在于人与人、人与自然、人与观念之间关系中。为此,本论文通过一项关于公共服务的志愿者行动的研究,采用常人民族志的方法,将服务与被服务关系放在了他者关系中进行试验与讨论,解决了道德权威不可自我检验的问题,进一步确认了知识的公共性与共建的假设,也为全球化背景下的大规模文化研究提供了一条新思路。

  一、 关于“他者世界”的历史背景与学术问题

  经典的人类学研究基本上遵循了“参与观察”(participant observation)他者(研究对象)世界的做法,即一个人在一个相对封闭的僻壤从事长时段的田野工作。它通过与他者同吃、同住、同劳动的方式来转换知识生产的方式;通过理解“当地人的理解”来解释他者世界里的思维方式及行为习惯。这一点使得人类学在整个社会科学中独竖一帜。这一方法在四个方面,即言语、生理、生活方式和价值观对人类学家有所要求。其方法论上的焦点在于,如何解释研究对象的主体性?相比之下,自然科学的做法是“远距离”的,在研究者“可控”的范围内需要检验它的可重复性。人类学则认为自己研究的对象是独立于研究者的、不可控的,并具有独立人格的实体;本质上与我们没有什么两样,是鲜活的、真实的,是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的主体(对象实体),更不是研究者控制范围内的“客体”(如小白鼠)。通过对他者的研究,目的并非单向地说明他者世界,而是如实验民族志[1]所展示的那样,通过研究者自我反思来提高理解和解释的能力,也就是说,通过研究他者来加深对“我们是什么”,“我们对他们的‘干预’和‘凝视’是否妥当”的理解。

  (一)“他者”田野的变化

  1,流动的他者:根据国家人口计生委近日发布《中国流动人口发展报告2012》指出,2011年流动人口总量已接近2.3亿,占全国总人口的17%[2]。其中,80%以上是农民工。笔者曾经于1992年研究的村落,陕北米脂县的杨家沟村为例,全村745户,2897人,年轻人几乎不存在。更重要的是,年轻人对本村的了解不如那里路过的记者。20年过去了,如今手机、网络成为沟通的普遍现象。农村人已经融入到了一个更大的生活世界中去了。

  2,冷战之后的他者:冷战瓦解之后的思想出现了一些新迹象,如“风险社会”、“第三条道路”等,甚至有一种说法认为:冷战的那种如同镜像中相互照映、支撑的论敌,若一方倒下,另一方存在的理由也不成立。这种镜像的诸多格局是19世纪到20世纪的主要的社会、政治的思想类型。[3]人们开始更多考虑的不是二元论的意识形态,而是生活世界的实践。

  3,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世界:全球化首先以世界经济体系以及随之而来的消费主义形式遍及全球,加上信息时代的到来,甚至也有人称之为“世界是平的”。它将财富的消耗方式扩大到了非发达国家,如汽车业、信用卡、住房等所示。消费的欲望远远超出了生物意义,并建立在所谓平等主义的意识形态的基础之上。其次,跨国企业的普遍化,导致劳资关系随之普遍化的同时,福利、医疗、环境等问题的多样性与跨国特征。最后,由于问题本身超越了民族国家的框架,因此问题也具备了公共性。[4]

  中国的他者的存在现状告诉我们,面对他者的世界,当今人类学界必须回答:一、刻意地追求遥远、封闭、孤立的“他者”是否真实?[5]画地为牢是否符合文化本来的意义?二、人类学的方法是否能够在同一个时间段里做大规模的文化研究?三、在方法上将研究对象置于“客观位置”的技术性操作是否掩盖了另一个主观?它预设了方法论的伦理是否可以自我检验的问题。

  (二)“自我”的抬头

  中国80年代末开始的改革开放,导致原有集体经济的逐渐衰退以及农村人民公社的解体,随之而起的便是私人经济的半壁江山。人们重新讨论个人利益与集体的关系。阎云翔在《私人生活的变革》中,从私人空间和个人主义发展角度探讨了国家与地方社会之间的关系。他认为私人空间和“无公德个人”的产生很大程度上是国家所推行的家庭革命的产物。[6]杜靖在一篇关于个人主义的论文中批评阎云翔到:从《礼物的流动》到《私人生活的变革》,阎云翔始终贯穿着一种个体主义的视角。前者重构了“以个人为中心的流动的人际关系网络”,后者深描了下岬村民的能动性,从而跟韦伯(M. Weber)的意义研究遥相呼应与衔接。[7]这一观点,事实上具有资本主义精神的“个人欲望的合理化”是在诸如迪尔凯姆(E. Durkheim)所表述的“有道德的个人主义”那样,尊重个人权利的同时也意味着强调对公众和对他人义务的个人主义。如果从传统文化的角度来审视阎云翔所说的“无公德个人”的确有新意,而且“宗族的解体”以及后来的“家庭个人化”现象直接构成了这一观点的社会基础。既然被定义为“无公德”,笔者认为我们不能不提及“雷锋”这样一个中国人十分熟悉的道德楷模。80年代末中国改革开放以后,作为社会主义精神内涵的“雷锋精神”的权威性也随之下降,社会还原到以个人利益为基础的主体,与此同时又没有一个新型的道德准则来规范新形势下的主体,于是出现阎云翔所说的“无公德个人”也就能够理解了。关于这一点,刘新在新近的两部民族志(陕西农村、华南沿海城市)中认为,不论农村还是城市,社会巨变的中心在于经济转型,其后则存在着多变的道德判断。它反映在一个人身上,则表现为社会缺乏连贯一致的道德秩序来指导和决定社会行动或文化意义。但是,对一类人进行“无公德个人”的归类或者价值判断本身告诉人们,它是一个既没有对统一道德的追求,又没有超越个人之上的约束的群体。阎云翔说:“如果中国存在独立的社会组织,如果农民能够参与公众生活,或许这就有可能产生另外一种在强调个人权利的同时也强调个人对公众与对他人之义务的个人主义。”[8]集体主义丧失也好,个人主义抬头也罢,均基于一种对“社会事实”(迪尔凯姆)的想象,即《雷锋日记》[9]中,一个热血青年所代表的理想共产主义的利他主义(精神)。

  (三)“五四”以后的三种“爱”的表达差异

  风俗习惯和道德规范是文化中的两个最重要的特征。它们已具有悠久的历史传统,人们有意无意地遵守着那些习俗。这并不是出于某种命令或压力,而是连自己都不意识的习俗和道德的结果。仅从行动者的角度来讲,我们生活世界的秩序之所以能够维持,这与一方人遵守其习俗和道德有很大的关系。无意识地遵守习俗和道德、有意识地服从法律,这是一个社会正常运转的基本条件。事实上自我(价值)的表达以及自由(无政府主义除外)也在这种条件下才得以保证。

  如图Ⅰ所示,中国近代以来,我们可以看到“五四”以后来自西方“博爱”的影响。还可以体会到儒家传统给我们留下的君臣、父子关系的“仁爱”及其相应角色的义务。20世纪后中叶,由“雷锋精神”[10]所代表的中国的社会主义文化成为了那一时代大爱的象征。除此之外,还有遍布各行各业的职业伦理以及新近从国外传入的,诸如“地球村”那样的市民社会的志愿者行动。  

   

  图Ⅰ 近代中国人的道德背景

  我们可以说,近代中国以来关于爱的表达系统出现了比以往更加多样和复杂的局面。尤其在东西方对比的情况下,出现了巴金笔下的《家》中描述的那种围绕“爱”在一个具体的场景下发生的冲突[11]。其实质是道德的个体何以可能的问题。它一直延续到今天。

来源:中国改革论坛网 [关闭] [收藏] [打印]

我也来评论 文明上网,理性发言!   查看所有评论
© 中国改革论坛网 版权所有 不得转载 琼ICP备10200862号 主办单位:中国(海南)改革发展研究院
建议用IE5.5以上版本浏览 技术支持:北京拓尔思信息技术股份有限公司 Design by Ciya Interacti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