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红光:灾后重建社会支持网络的动员与生成机制研究(二)

——分析之一:灾后搬迁对家庭生活和社区关系的影响

作者:罗红光  时间:2014-01-09

   一、调查的基本情况 

  清泉安置点,不属于之前踩点社区,对其进行调查的主要原因在于,其涉及震后搬迁的特殊情况。清泉安置点的访谈,为期半天,访谈对象涉及80平米居民2户、120平米居民1户、集中建房家庭(孤寡老人)3户。前二者为常规访谈,对孤寡老人的访谈采用了焦点组方法。   

5.集中安置点 

  玄郎村,为踩点社区,是本次田野中待的时间最长的一个点。访谈对象涉及普通村民、村干部,灾后重组家庭、灾害中有家庭成员死亡的家庭等。在方法上,以个案访谈为主,也借助庆生、结婚等活动对村民们的生活和行为逻辑进行了参与观察。 

  二、清泉安置点、玄郎村的基本情况 

  清泉安置点,是一个灾后安置社区,由地震前的红岩村、沙坝村、清泉村合并而成,现有居民300多户。由于三个存在均处于山区,2008年汶川地震时受灾严重,大量房屋倒塌,人员伤亡情况比较严重。限于地质条件,三个村落均不适合原址重建。灾后重建过程中,政府实施了灵官镇清泉安置点工程,以统一规划、统一施工,居民购买的方式为来自上述三个村子的居民重建了住房。新社区住房按照面积大小,分为集中建房、80、100和120平米四种类型(不包括后房面积),分布在四块相连的区域内。住户根据自身经济条件,自行选择户型,选择同一户型的村民,抓阄决定具体的位置。另外,清泉安置点内,每户居民获得由政府划拨的1.6分农业用地。村内青壮年劳动力多外出打工,也有一部分在附近的煤矿、农家乐打工,一些年纪稍大的妇女还会到山上为煤矿编采矿用的竹筐,赚取一部分收入。 

  玄郎村原址震前位于山上,2008年汶川地震中受灾严重。地震后,在政府统一协调下,玄郎村共九组全部从山上搬迁到山下现址。玄郎村重建占用的土地震前属于金花村,但重建过程中,玄郎村与同属灾后重建村的金花村分开重建,虽两个村子在地理位置上以完全连在一起,但两个村子各占一块,没有混居。搬迁到新址后,玄郎村原来的土地(包括农业用地和复垦的宅基地)均退耕还林,统一种植猕猴桃。村民收入主要依靠外出打工,猕猴桃种植园为部分村民提供了季节性、临时性的就业机会。另外,村内部分农家乐、茶馆也为部分村民提供了自雇佣或打工的机会。   

6.农家乐:玄郎人家 

  三、主要发现 

  1)农业生产方式的弱化、灭失 

  清泉安置点和玄郎村的住房采用前后房的总体设计,前房为起居用房,后房用于堆放农具等杂物。与地震前的居民住房相比,新住房没有院子、坪,后房也没有猪圈、禽舍。换句话说,地震后搬迁不仅使村民失去了原有的农业生产用地,也让其失去了饲养家畜、家禽的空间。这是对其原有生产方式的重大改变。 

  2)生活的市场化 

  在搬迁后,居民基本失去了原来的农业生产用地,家庭日常的粮食、蔬菜需求,部分或几乎全部需要从市场购买。与地震前相对较高的自给率相比,地震后,人们不得不更多地依赖市场供应,生活成本也随之提高。 

  生活必需品的市场化,是无法退出的市场化。如果说,地震前一部分家庭可基本通过自给自足的方式供应粮食、蔬菜,与市场处于隔离状态的话,那么,地震后,他们的生活不得不更多地卷入市场,更多地接受市场波动对自身日常生活的扰动。此种扰动,对于缺乏经济来源的老人、经济困难家庭的影响最为明显。  

  3)社区居住空间与社区关系 

  清泉安置点,在社区空间上有两个显著特色,一是它按照户型分区建设,而支撑户型选择的是家庭经济状况,这就意味着新社区的居住空间实际上是一个社区内的经济结构空间;二是采用抓阄方法确定住房位置,改变了地震前的邻里关系。 

  玄郎村的灾后重建,也进行了整体规划,但就面积、户型控制方面来看,远没有清泉安置点那么严格——村中存在占地面积很大、装修很豪华,显然“超标”的住房。在新房选址上,玄郎村也采用抓阄方法,地震前的邻里关系被打乱。 

  由于社区的面积较小,社区内基础设施均为统一修建,并没有出现生活、交往上的“经济隔离”现象。此种社区居住空间安排,确实导致了部分邻里关系的淡化,日常交往减少。但是,在举办红白喜事时,震前的邻里关系仍然得到延续,传统的社区人际交往逻辑保持连续。 

  4)信仰空间的重建 

  灾后重建需要关注的不仅是居住空间的重建,信仰以及信仰空间的重建也值得我们去关注。从散落在田间由几块砖头砌起的方八尺小庙,到金碧辉煌的佛教寺院,都向我们讲述着灾后丰富的重建故事。 

  1、吉祥寺 

  2012年踩点时我们访问的是该地区最大的寺院吉祥寺,以下根据踩点调查,简单介绍吉祥寺的情况。 

  吉祥寺于1988年开始重建,1998年大雄宝殿开光。1992年就被政府正式认可为宗教活动场所。吉祥寺所在位置原属于四方村,后来四方村与新开村合并,改为新开村。吉祥寺住持叫宗诚法师,其秘书姓王。宗诚法师三十开外,十六岁跟随师傅,后来师傅派他先后到福州佛学院和新加坡学习深造。2011年师傅圆寂后回寺院当主持。 

  寺院依山而建。地震时寺庙建筑坍塌,只有粮仓完好无损。地震后寺院将粮食全部拿出救济灾民,又将多余的帐篷发放给村民,捐资助学。震后逢年过节慰问孤寡老人。地震中寺院损失8000多万元。原大雄宝殿中有几尊玉佛,地震中完好无缺,现在供奉在半山腰。其他佛像有的安置在山门外临时搭建的棚子里,香火依然很旺。震前有庙产地240多亩,震后只剩50亩,另租种一部分农民土地。白云山上还有一座小寺院,叫小西天。原来有一座肉身菩萨,后来被推土机推下山崖。 

  地震当时有290个僧人和若干名居士常住寺院。当天恰好有130多人到山上放生,避免了更多的人员伤亡。居士4名、僧人4名在震中去世。政府给每位僧人发放灾后安置费16千元,58人共发放80多万元,用于重建僧房。重建耗资200多万,余额欠款。此外政府为寺院拨款315万元,这笔钱至今未动。 

  震后,无锡灵山集团有限公司资助重建山门和大雄宝殿,耗资3000多万,仅紫铜佛像就耗费500多万。大殿于2012321落成。宝殿开光之日有两万信众参加,有7000多人住在寺庙。目前寺院常住72人,其中僧人39人,比丘尼7人,义工15人。已登记在册的皈依居士有十几万人。每逢朔望信众前来念佛,每次持续七天。 

  从吉祥寺往下走,有一条河,桥是以前的桥,据说震前桥边有茶亭,是村民们休闲的好地方。现在已经长满荒草。再往前走,隐约能看到树丛里有几座黄色建筑,王秘书说这里原来是养老院,地震时建筑受损,至今墙壁断裂处仍清晰可见。震后养老院搬迁他处,政府将此地划给吉祥寺。 

   2、龙泉寺 

  龙泉寺位于绵竹市遵道镇太平村,是一所未开放的寺庙。2003年,村民集资重建此庙。当时的退休村书记、党员都参与了重建。建成后寺庙一直没有出家人,只有信众自发的宗教活动。20068月,出家20多年的妙贤师傅从什邡罗汉寺来此地主持。寺庙在地震中主殿坍塌,但山门还是震前建筑,侧面有裂缝。南有弥勒佛,北有韦陀,左右两侧是四大天王。左右配殿也是震前建筑。 

  2008年地震时寺庙因未开放,得不到政府的支持,就把庙关起来。住在这里不违法,但也无人过问,有了事情,地方政府也不管。后来广化白马寺请妙贤过去,那是一座开放的寺庙,请他过去当家。后来罗汉寺树泉和尚传大戒,有一些居士经过妙贤的关系过去受戒。前年传戒时,妙贤在那里护法。传完戒后妙贤又回到龙泉寺。现有佛像是从缅甸请来的,价值数万元,由河南运至此地。 

  龙泉寺一层垮塌后妙贤组织人又把它重新修建起来,做念佛堂用,但尚未得到政府许可。寺庙中心空地上正在修八角亭式建筑,对此妙贤解释道,“前年镇上领导说有一个企业要在这里投资25亿元,开发旅游。修了庙,还得推倒。你有钱,暂时放起来,将来规划后还要修寺庙,到那个时候你就到他规划的那个地方去重建。但是第二年这个事情就失败了,没做成。经过多方面考虑,就想出了这个办法。我这个修建,按一般寺庙来讲他不这么修建,他既然不能建寺庙,那么大家出的钱不能就这么浪费了,至少它不拆。政府知道我的弘法方式,比较现实,起码跟社会切合一点,对社会也有好处。所以没有规划之前,可以作为宗教场所使用,一旦规划了,就要迁走。” 

  修建园亭式建筑基于如下考虑:  

  从缅甸请来的佛像一直无处安放,需建一座大殿将其安置,但之前知道此地要开发公园,若政府真的规划起来,龙泉寺必定被拆,好不容易建起的寺庙岂不浪费,若建成园亭式建筑,将来即便开发也不至于被拆毁,至少可以作为公园的一部分(小广场)来重新利用。佛像则可搬往别处。围墙处还可弄个走廊,栽点树。设计图已经给村委会看过,他们基本认可。在他们没规划之前也可以作为宗教场所使用。佛教教义上讲,做事情要有人受益,他才有福报,才有成长,如果不能受益,他就不能成长。将来规划后可能会在河对面山上拨一块地建庙。 

  园亭式大殿花费十多万,为木制结构。将来修建庙门也需要几万元钱。企业不可能赞助,因为它不是开放寺庙,他出钱投资,要收回他的资金(香火钱)。本来想贷款修建,他们地方政府都不同意。后来找了一些建筑商,老板,他们愿意垫资,但寺院方面要承诺建起以后每年还一定金额。妙贤认为这不太可能。有钱就修,没钱就不修。 

  现在每次念经50多人,多数是附近村子的,也有绵竹的。多数是老年妇女。     

  3、无隐寺(灵官楼) 

  无隐寺位于九龙镇灵官楼社区,俗称灵官楼,最早建于明代。古庙规模很大,解放后,寺院被学校和粮站征用,分割成两半。九龙小学、九龙中学都曾在此,直到2006年。只剩下两个殿,大殿改成办公室。当时政府没有什么产业,所以要开发九龙的文化和旅游。政府认为需要挖掘九龙的历史和文化,他们想到了恢复古庙,为此费了很大周折。首先是资金问题。后来县政府和市委比较支持,说服了教育局,将学校迁到教育中心,把庙给腾了出来,还给寺院。中学迁到绵竹,小学搬到了镇中心。后来民宗局也同意把庙台无条件还给寺庙。随后政府到处寻找一个能修建寺庙的人。 

  当时正果上师在绵竹参法,政府通过一位居士请正果上师来修庙,意在考察正果是否真的有此能力。正果当时在赤壁修的观音寺,九龙镇政府派人到赤壁考察,发现那座观音庙的确修得很好。于是就把正果请来修建无隐寺。2005年开始酝酿, 

  2006年学校迁出,年底正果和徒弟悟智便来到无隐寺入住。2007年的3月份开始联系建筑工人,4月份正式修补古庙。资金由寺院方面自筹,主要靠居士捐赠。一年后,两座大殿全部修好。寺院基本成型。2008年1月25日(腊月十八)召开大殿落成庆典,共耗费六百多万。 

  当时除了大殿外,寺院固定财产还有58间房,两个分殿和一个山门,这些都换给了寺院。地震前寺院就开始组织修山门,2007年4月开始修,2008年1月,主体建筑基本恢复。距离四月初八,即“5·12”才三个多月的时间。 

  地震时房子全毁。该寺院是木制建筑,地震时只有大殿的四个明代木柱纹丝未动,没有倒。其他所有房屋全部变成废墟。 

  当时寺院里塑佛像的工人约有二十人、木工十几人、香客有十六七个、居士十几人,还有三位师父。一名居士在厨房遇难,另有1名香客从凉亭子朝外面跑时,被砖头砸伤,当场遇难。一位工人的腿被弹起的木头砸断。寺庙财产损失严重,整个寺庙全部坍塌。但三尊佛像完好无损。佛殿的墙向外、向四周倒塌,佛像被保住。 

  地震后,工人首先去救孩子。当时留下了一个教学楼做了幼儿园。区隔幼儿园和寺院的墙体随着地震倒塌,两个院子变成了一个院子。工人们看到教学楼倒塌后,从寺院这边跑过去从废墟中救孩子,一下子救出了三十多个。后来他们被誉为全国优秀农民工,到北京开了几次会。 

  这所幼儿园,十七个教师中遇难十四个,幸免于难的一个是因为在外面听课,还有一个在城里办事,在场的十五个教师只剩下一个张老师幸存。孩子约100人遇难。悟智不无感慨地说,“当时如果我们不来建寺庙,中学那时候没有搬走,那中学里三百多个学生都在这里,那么六七百个学生会全部死在这里。” 

  地震后,所有居士都回了家。僧人们在院子里用竹竿搭几个地震棚住下。当时救援速度较快,第二天救灾队伍便抵达九龙。绵竹救援队和部队救灾人员冒雨抢救了三天三夜,用大吊车将整所学校的废墟翻个底朝天,直至把最后一个生存的孩子挖出来。 

  谈到地震当时的情景,一位居士回忆道,“地震时我们是在老山门,学校那边给工人做馒头。当时都垮,就是那个门没垮,就从那个门上就跑出来了。我们出来以后是山摇地动啊,他们都趴在那上面就趴不住。 

  悟智当时在大雄宝殿写功德。当时有一种感应,决定带着大家移到外面的凉亭去写,结果大家平安无事。 

  地震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工人送回去,给他们买回青海的票。僧人们在寺院守到8月份。5·12地震过后,寺院不等不靠,自己筹集资金,从6月24日就开始买补料,又开始修建寺院。灾后重建中,该寺院是第一个建起来的。市委宗教局、统战部、政府很关注,震后没有办公地点,政府开会,年终总结会、换届选举、政协开座谈会等,都是在寺院开的。 

  当时僧人们并没有去化缘,都是靠社会上的捐助一点一点建起来的。后来,国家宗教局通过基金给寺庙拨了十五万元。2010年12月,三个大殿主体工程完工,只用了一年半的时间。包括山门彩画。2011年国家拨款390,完成了钟楼、鼓楼、大雄宝殿、大士殿、僧房、斋堂的建设。到目前为止所有的建设资金有两千多万。2010年,正果上师圆寂,享年71岁。 

  4、觉华寺 

  觉华寺位于遵道镇玄郎村国道附近,属于开放性的寺庙。庙宇不大,但从图中可以看得出,当初灾后重建过程中,当地信徒的捐资状况。   

7.觉华寺的捐资榜 

  从图中的捐资金额可以看得出,信徒捐资多少并非重要,重要的是人们通过寺庙系统的参与灾后重建。人们相信通过寺庙,捐资的去处是可信的,而且与自己的信仰意义上的善举直接关联,而非纯粹他人的事情。 


 

  

  [1] 基于清泉安置点、玄郎村的田野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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